茶行头家是个老实的泉州人,觉得这少年人虽然沉默寡言,但做事仔细,打算盘又快又准,想栽培他当正式的帐房先生,还说要介绍自己侄nV给他认识。他婉拒了,说家里有事,必须离开,茶行头家惋惜地包了一块银圆给他,说「若是以後回来,茶行的大门随时为你开」。
他带着那块银圆,北上到了大稻埕。大稻埕b艋舺新,街道规划得整整齐齐,洋行一间挨着一间,茶箱堆满了码头,空气里除了茶香还多了一GU海水的咸涩。
这里的戎克船b艋舺更大,航程更远,有些直接开到厦门、福州,甚至更远的南洋。街上偶尔可以看见洋人,穿着厚重的黑sE毛呢西装,汗水从帽檐底下淌下来,一边用生y的闽南语和茶商谈价钱,一边用手帕频频擦汗。他在一家茶行找到了一份工作,这回不是扛货,而是凭着一手被那人打磨出来的好字,当了正式帐房。
他从没想过有朝一日,那人在书房里握着他的手、一笔一划教他写的那些字,会成为他在人间安身立命的凭藉。他坐在帐房里,用算盘和毛笔记下每一笔茶叶的进出,偶尔抬起头,透过窗棂看着大稻埕码头上熙来攘往的人cHa0,闻着空气中混杂的茶香与海风,想起那人曾经说过的话。
「当人很难,我知道。你可以先当一下蛇,等想当人的时候再当人。」
他现在想当人了。虽然还是当得跌跌撞撞的,虽然还是会在月圆的夜晚忍不住往山的方向望,虽然还是会在梦里梦见紫藤花架下的秋千而舍不得醒来。他在人间落脚。像一颗被风从远方吹来的种子,落在这片Sh热的土地上,慢慢地生根,慢慢地发芽。
那时後,他从来不知道,想要忘掉一个人,居然是这麽轻而易举的事。
从最初的撕心裂肺,到辗转难眠,再到若无其事,只需要经过十几个春秋。
几乎等於凡人的半生,他花了五十年,去忘记刻印在心上一百多年的名字。
五十年,将近一甲子的时间,足够让一个牙牙学语的婴孩长成鬓角花白的老翁,足够让淡水河的河道改了又改,足够让艋舺的繁华褪尽、大稻埕的洋行一栋一栋地盖起来又拆掉,足够让他从一个扛茶叶的年轻小夥计,变成茶行里最资深的老帐房。
他的脸没有老,为了避免麻烦,每过十几年就得换一个地方。从大稻埕换到汐止,从汐止换到基隆,从基隆再换回台北城。名字也换了好几个,叫过阿千、老王、悠叔,用的始终是同一个「千」字,像是某种固执的署名,怕那个人万一来找他的时候,会认不出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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