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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    他混在这群衣衫褴褛的苦力中间,每天日出上工,日落收工,和其他人一起蹲在码头边吃一碗撒了油葱sU的切仔面,听他们用闽南语夹杂着粗话谈论哪家茶行的价钱公道、哪条巷子的私娼寮最便宜、哪艘戎克船的船长脾气最坏。

        他不太说话,只是听,慢慢地学会了一些简单的词——「歹势」、「多谢」、「食饱未」。他的口音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软,和他那张冷淡的脸搭在一起,意外地有种憨直的可Ai,码头上的大哥们都挺照顾他,虽然偶尔也会捉弄他,把他骗去搬根本不需要搬的货,在旁边看他一个人扛完才哈哈大笑地拍他肩膀说「少年仔,有够憨」。

        他觉得这里很好,这里没有人知道他是妖,也没有人会用那种小心翼翼的眼神看他。他不是被捡回来的,他只是在这里打工的,这个身分简单得让他安心。

        後来他在码头附近找到了一间破庙落脚。说是庙,其实只是一间被废弃的小祠,供奉的神像早就被搬走了,只剩下一个空空的石龛和几块歪斜的门板。他用码头上捡来的废木板把漏风的地方补了补,又去河边搬了几块石头垒成一个简陋的灶,在墙角铺了一层乾稻草,上面再盖一张从当舖买来的旧棉被,就算安了家。

        屋子里什麽都没有,但他并不需要太多东西——蛇的习X就是这样,只要有一个安静的角落可以蜷缩起来,就能过活。这间破庙在一条窄巷的深处,门口长着一棵老榕树,气根垂下来像一道天然的门帘。附近没什麽人经过,只有几只野猫偶尔会钻进来蹭他的灶火取暖。

        他还是改不掉看月亮的习惯。每个月圆的夜晚,他会坐在破庙的门槛上,透过老榕树的气根缝隙,看着那轮又圆又亮的月亮。他伸出手,五指张开,月光从指缝间筛下来,在掌心里落下一片碎银。他慢慢收拢手指,握紧,什麽都没握住。

        这颗月亮,与山外山的月亮是一样的吗?那人会不会,此时也正站在那云深不知处,抬头仰望圆月?

        ……但愿人长久,千里共婵娟。

        他试着不去想山外山,不去想那架紫藤花架下的秋千,不去想那间他住了几十年的房间,不去想那句没有答案的「我喜欢你」,在他心底压成了化石,偶尔翻身的时候会隐隐作痛。

        可是梦境由不得他。梦里的紫藤花还是开得那麽嚣张,从山腰一路倾泻到云层之下,风过处花穗翻涌如cHa0,一波未平一波又生。那人站在花架底下,背对着他,墨黑的长发被风吹得轻轻飘起。他伸出手想碰那人的肩膀,那人却忽然转过来,那双紫sE的眼睛望着他,嘴唇微启,像是要说什麽。

        王悠千张开眼,醒来的时候破庙里一片漆黑,野猫在他脚边打着呼噜,灶火已经熄了。他躺在稻草堆里,把那张旧棉被拉到头顶,蜷缩起来,膝盖抵着x口,像一条把自己盘起来的蛇。

        他告诉自己,这样就好了。这样就够了。这里离山外山很远,远到那轮月亮看起来,都像是另一颗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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