大众文学 > 综合其他 > 双桥记 >
        那年夏天格外长。六月中,蝉声便响起来了。从清晨到h昏,从h昏到深夜,一刻不停地鸣叫,声浪一阵高过一阵,像是要把整个夏天都叫破。青溪的水位落下去许多,露出两岸的鹅卵石,被太yAn晒得发烫。赤脚踩上去,烫得人直跳。

        月季园里的花次第开放。先是那株淡紫sE的,然後是粉的、白的、红的、h的。一朵接一朵,像是约好的一般。满园的花在yAn光下争奇斗YAn,红的像火,白的像雪,粉的像霞,紫的像烟。花香引来了蝴蝶和蜜蜂,在花丛中翩跹起舞。祈砚每日清晨去浇水,傍晚去浇水,有时午後也去,顶着烈日,一瓢一瓢地浇。他的脸晒黑了些,手上的皮晒脱了一层,可他不觉得。他蹲在花丛中,一株一株地查看。哪株长了新叶,哪株打了花bA0,哪株需要修剪,他都记得清清楚楚。

        镇上人见了,都说这祈家公子怕是要疯了。放着书不读,放着功名不考,日日泡在河边种花。这些话传到祈守正耳中,他只是叹了口气,没有说话。沈氏偷偷抹泪,也不敢劝。她知道儿子在做什麽。她只是不知道,儿子还能不能走出来。

        七月初七,乞巧节。镇上的nV儿家都在这一日穿针引线,向织nV乞巧。傍晚时分,家家户户在院子里摆上瓜果、点上香烛。姑娘们对着月亮穿七枚针,谁穿得快,谁便得了织nV的眷顾,日後必定心灵手巧。

        往年这一天,温衡也会在院中乞巧。她在海棠树下摆一张小桌,放上瓜果、香烛,对着月亮穿针。祈砚便在旁边看着,替她数。一枚,两枚,三枚……穿到第七枚时,她的手总会抖一下。他便说「中了中了」,她说「还没穿过去呢」。他便笑,说「我替你穿」。她便把针线递给他,他三两下穿过去,递还给她。她接过来,白他一眼,说「不算,这是你穿的」。嘴上这样说,嘴角却弯弯的。然後她会把穿好的七枚针放在海棠树枝上,对着月亮许一个愿。他问她许了什麽愿,她说「说出来便不灵了」。他就不问了。其实他知道她许了什麽愿。她的愿望,年年都一样——「愿与砚郎,白首偕老。」

        今年的乞巧节,祈砚一个人在河边坐到深夜。月亮很圆很亮,挂在天上,像一枚银盘。月光照在青溪上,波光粼粼,像撒了一把碎银。月季在月光下泛着淡淡的银光,一朵一朵的,像一盏盏小小的灯。他从怀中m0出那封信——温衡的绝笔信。信纸已被他折叠了无数次,边角都起了毛,有些摺痕已经快要断裂了。他展开来,借着月光,又读了一遍。

        「砚郎,我这一生,不长。十五年。可这十五年,有你。够了。真的够了。有人活到白发苍苍,也不曾遇见过这样一个人。我十五岁便遇见了。是我的福气。」

        他读到这里,停了下来。月光照在信纸上,她的字迹清秀端正,一笔一划,写得很认真。他想起她写字时的样子——低着头,抿着嘴,一笔一划很慢很认真。有时写错了,便皱起眉头,用指甲轻轻刮去墨迹,重新写过。他说「不必这样认真」,她说「写给你的,当然要认真」。

        「衡娘,」他轻声说,声音飘散在夜风里,「今日是乞巧节。往年咱们都是一起过的。今年只有我一个。你在那边,有没有穿针?有没有乞巧?你手那样巧,一定穿得过。不像我,穿一枚便要穿半天。」

        他笑了笑,低下头。月光照在他的侧脸上,他的睫毛很长,在眼睑上投下淡淡的Y影。

        「我想你了。」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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