後来的事,便都是听说了。书商最後一次去双桥镇,是在十年之後。那时候他已经不年轻了,头发花白,步履也不如从前轻快。可他每年春天都会去一次双桥镇。说是去买纸,其实是去看那座桥,那条河,那两座坟。去看望俞伯,看念衡。去买一包桂花糕,坐在渡口的老槐树下,看那对红鲤鱼在桥下游来游去。
听说念衡长大了。她生得不像温衡——镇上的老人说,温衡是眉目清秀的瓜子脸,念衡是圆圆的苹果脸。可她的神态,她看书时抿着嘴的样子,她在桥头坐着等人的样子,却像极了从前那个温家姑娘。她会背很多诗,也会绣花,绣的月季b小时候绣的好看多了,淡紫sE的,深深浅浅的花瓣,栩栩如生。她每日去河边浇月季,去老陈家买桂花糕,掰成两半投入河中。镇上的老人见了她,有时会楞一下。不是因为她长得像温衡,而是因为她身上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——一种只有守着一个承诺度过一生的人才有的东西。
有人问她,怎麽不去苏州城寻个好人家。以她的条件,识字、会绣花、模样周正,在城里找一门好亲事不难。她摇摇头,说要守着这座宅子,守着这株海棠,守着这片月季园。问的人便不再问了。镇上人都知道,她是玉苑婆婆选的人。玉苑婆婆守了一辈子,她也要守一辈子。不是为了别的,只是因为——答应了的事,不能不作数。
听说俞伯活到了九十岁。他九十岁那年还在青溪上撑船,眼不花,耳不聋,撑篙的手稳稳的。镇上人都说俞伯能活到一百岁。可他没有。那年冬天,他让儿子将他撑了一辈子的那条乌篷船拖上岸,放在老槐树下。他坐在船里,cH0U了一袋烟,对儿子说:「这条船载过温家姑娘,载过祈家公子,载过玉苑。载了这麽多年,该歇歇了。」然後他闭上眼,像是睡着了。再也没有醒来。
他的儿子遵照他的遗嘱,将那条船烧了。灰烬撒在青溪里,顺流而下,漂过双鱼桥,漂过月季园,漂过那片河滩,漂向很远很远的地方。他说,他要去和他们作伴了。
听说那株老海棠年年都开。满树绯红,如云如霞。上游那片彼岸花也年年都开。鲜红的,妖冶的,从海棠树下一直蔓延到水边。镇上人说,那花b从前更红了,红得像血。有人说,那是祈公子的血养的。也有人说,那是温家姑娘的眼泪浇的。还有人说,那些彼岸花本来不是红sE的,是那一天被血染红了,从此便世世代代都是红sE的了。说这些话的人,都是老人。年轻人只是听着,不反驳,也不全信。可他们心里知道,那片彼岸花,确实b别处的更红。
听说双鱼桥上的童谣一代一代传下来。歌词大同小异——有的版本多了一段,有的版本少了一段,有的版本把「红衣姐姐」唱成了「红衣姑娘」,把「哥哥」唱成了「情郎」。可调子始终没变,是那种简单的、朗朗上口的调子,孩子们跳皮筋时唱最合适。孩子们跳着皮筋,唱着「双桥头,双桥尾」,笑闹着跑过石桥。他们不知道唱的是什麽意思。可他们长大了,便会知道。在某个午後,他们忽然想起这首童谣,想起桥下的那对红鲤鱼,想起每年三月十七河面上漂起的红花,便会明白——那些歌词里,藏着一个很长很长的故事。
听说每年三月十七,青溪河面上便会漂起红花。一朵一朵的,像一盏盏小小的灯笼。那花是从上游漂下来的,从那片河滩,从那株老海棠树下,一路漂到双鱼桥下,打几个旋儿,便不走了。镇上人管它叫「衡娘花」。有人说是彼岸花,从上游那片彼岸花丛中被风吹落的。有人说是月季,从那片月季园里被水流冲下来的。也有人说,那不是彼岸花也不是月季,那是温家姑娘回来看祈家公子了。她每年都回来。穿着红衣裳,提着小花篮,顺着青溪漂下来,在双鱼桥下等她的砚郎。
听说有人曾在夜里看见双鱼桥上站着两个人。一个穿红衣,一个穿青衣。他们手牵着手,站在桥中央,看着河水。月光照在他们身上,他们的影子落在桥面上,淡淡的,像两缕烟。走近了,便不见了。只有月光照在桥面上,空空荡荡的。桥下的红鲤鱼忽然跳起来,在水面上打了一个很大的水花,又落回去了。说这些话的人,赌咒发誓说是真的。听的人半信半疑。可他们心里,隐隐约约希望是真的。
听说那对青玉双鱼佩,一条在温衡坟中,一条被玉苑带进了棺材。玉苑临终前嘱咐念衡,将那条鱼和她葬在一起。她说,这鱼是小姐的。奴婢替小姐收了这些年,该还了。可她没有说要还到哪里去。念衡将那条鱼放进了玉苑的手中。玉苑的手冰凉冰凉的,那条鱼温润如初。玉苑的坟在温家祖坟的边上,离温衡的坟不远,隔着十几步路。那条鱼便在那里,陪着玉苑,也遥遥地陪着小姐。
没有人知道,在青溪的河底深处,淤泥之下,还埋着另一条鱼。那是祈砚投河时系在腰间的。俞伯将他捞上来时,那条鱼已经不在腰间了。谁也不知道它掉在了哪里。也许在河底的某块石头下,被经年的泥沙覆盖。也许在上游那片河滩的某个漩涡里,静静躺在彼岸花的根须之间。也许被水流冲到了下游,埋进了更深更深的淤泥里。两条鱼,一条在坟中,一条在河底。隔着十里水路,隔着三尺h土。
可它们本是一对的。
分开了,也是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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