电线杆立起来了,三丈高的杉木刷了桐油,杆顶横担上绑好绝缘子,蓝漆写的“朱家洼001号”在风里微微晃。赵技术员爬上梯子,系安全绳,动作利落得像只鹞子。他一边拧螺丝一边随口问:“大队长,你们打算哪天合闸?”

        “明天上午十点。”陈劲草仰头答。

        “为啥是十点?”

        “报纸上说,咱们大队的挂面厂,每天十点准时开机。机器一响,就是新生活开始。”

        赵技术员手一顿,扭头看她,镜片后的眼睛亮了一下,没再说话,只是把最后一颗螺帽拧得格外紧。

        当晚,全村静得异样。平日里狗叫鸡鸣、孩子哭闹、老人咳嗽声此起彼伏,今儿却都压着嗓子。连猪圈里的猪都哼得轻些,仿佛知道明日将有大事发生。知青点的灯熄得最早——他们要养足精神,明早去主线路接驳处帮忙拉线。王豹家的煤油灯却亮着,他蹲在灯下,用火柴棍蘸着唾沫,在一张废报纸背面画图:堂屋灯泡位置、灶房开关高度、猪圈门口该安几瓦的灯……画歪了就舔舔手指抹掉重来。洪石榴坐在炕沿缝补衣裳,偶尔抬头看他一眼,针线穿过粗布发出“嘶啦”声,像在替儿子数心跳。

        陈劲草没睡。她坐在挂面厂车间窗台边,借着窗外一缕月光,把所有登记册摊开细查。每户交的八块钱,她亲手数过三遍;五保户那七户的钱,她让王会计从队里账上划出五十六块,另记一笔“暂支”;还特意在朱美玲名字旁画了个小圆圈——她今天悄悄塞来十二块钱,说多出来的四块,“给大队长买糖吃,润润嗓子,以后好接着给我们鼓劲”。

        窗外,一只萤火虫撞上纱窗,绿光一闪即灭。她忽然想起白天赵技术员说的“福气”,又想起于大娘献玉米时手背上凸起的青筋,想起王小慧捧野花时沾着露水的睫毛。这村子穷过、饿过、被踩进泥里过,可它骨头是硬的,根须扎得深,哪怕裂开一道缝,也要往里钻进光来。

        第二天九点四十分,全村人已聚在大队部门前。没有锣鼓,没人吆喝,连孩子都攥着大人衣角不敢蹦跳。赵技术员穿着洗得发白的蓝工装,袖口磨出了毛边,正低头检查变压器接线端口。他身后站着刘书记、纪主任、吴主任,还有闻讯赶来的红山化肥厂简光玉——她挎着个蓝布包,里头是三包挂面,说是“贺礼”。人群最前排,于大娘拄着拐杖,腰背挺得笔直,灰白头发梳得一丝不乱,耳垂上那对银丁香耳环,在初升的太阳下闪着细碎的光。

        十点整。

        赵技术员直起身,朝陈劲草点点头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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