消息传回朱家洼那会儿,天刚擦黑,打麦场上还蹲着几个纳凉的老汉,烟锅里的火星明明灭灭,像几颗不肯落的星子。胡秋连抱着三岁的小闺女,正用蒲扇给娃扇风,忽听村口有人扯着嗓子喊:“通电啦!供电局批下来啦!”她手一抖,蒲扇“啪嗒”掉在地上,小闺女被惊得一缩,睁着乌溜溜的眼珠子往她怀里拱。
不消半炷香工夫,全村都动了。
朱光华和王会计拎着煤油灯就冲进大队部,把登记簿、算盘、麻绳捆好的零钱全翻出来,连夜清点。花小果举着个搪瓷缸子站在门槛上,里头是刚兑好的浓茶,一勺一勺往两人嘴里灌:“喝!提神!明儿一大早还得挨户通知装表接线呢!”马大原蹲在门槛下头,拿根柳条编草环,手指翻飞,嘴里念叨:“我娘说,咱家得装三个灯泡——堂屋一个,灶房一个,猪圈门口再挂一个,省得半夜起夜踩着猪尾巴。”旁边王铁啐了一口:“你当是挂灯笼呢?一个就够亮堂了!”话音未落,洪石榴拄着拐杖路过,抬头往他脸上一瞅,慢悠悠道:“哟,铁子今儿不抠门啦?前两天还嫌煤油贵,偷摸把灯芯剪短一截,结果熏得满屋黑烟,你爹咳嗽三天没缓过劲来。”王铁顿时涨红了脸,梗着脖子嚷:“那……那是试灯丝耐烧不耐烧!”惹得众人哄笑。
第二天日头刚冒尖,供电局的两个技术员就到了,身后跟着四辆平板车,车上堆着电线杆、粗麻绳、铅皮表箱,还有十来只崭新的白炽灯泡,在晨光里泛着青白的冷光。马副局长没来,但托人捎来一张纸条,上面是他的亲笔字:“兹准予朱家洼大队接入县网,主干线由东山岭南坡接入,变压器暂设于大队部后院老槐树下——马守业。”
陈劲草带着队委干部迎出村口,发现跟来的不止技术员,还有个戴眼镜的年轻人,胸前别着“水利局宣传组”的布牌,手里捏着个本子,见人就笑:“我是小周,来采写《光明之路》专题报道,第一站就选你们朱家洼!”朱秋月一听就乐了:“哟,又来记者?上次苏泉记者走时,说我们这地界能长出金豆子,我看这回是要结银穗子喽!”
技术员姓赵,四十出头,面相敦厚,说话带股胶东味儿。他让李海明把拖拉机开到大队部后院,卸下一根八米长的杉木电线杆,又掏出卷尺,蹲在地上量了又量,忽然抬头问:“大队长,你们这老槐树根盘得深,底下埋没埋过啥铁器?挖坑前得探一探,碰断了地脉可不好办。”
陈劲草一怔,随即反应过来——这是怕碰到当年埋下的抗战地雷。她赶紧招呼朱满堂:“满堂叔,您记性好,快想想,这树底下有没有故事?”
朱满堂眯着眼,用烟袋锅敲敲鞋帮,沉吟片刻:“有。四三年冬,鬼子扫荡,地下党老魏把两枚手榴弹埋在这树根底下,说是留着炸碉堡。后来鬼子没来,手榴弹也没取,年深日久,怕是锈成渣了。”他顿了顿,又补一句,“不过老魏临走前说过,引信早潮坏了,顶多当个铁疙瘩。”
赵技术员点点头,让助手取出金属探测仪,嗡嗡响了一阵,屏幕只跳几个微弱红点。他松口气:“锈透了,挖吧。”
挖坑的活计,谁抢着干?十组的人一窝蜂涌上来。花小果甩掉外褂,露出两条结实胳膊,抄起铁锹就往下刨;马大原嫌别人慢,干脆脱了鞋,赤脚踩进泥里,一脚一脚踹松土层;王铁搬来半桶井水泼进去,泥浆一搅,锹头下去直没到柄。朱光华数着数:“三锹,四锹……十五锹!”突然“当啷”一声脆响,铁锹撞上硬物。众人屏住呼吸扒拉开湿泥——不是锈铁壳,而是一只墨绿色搪瓷缸子,缸底印着褪色的红字:“抗美援朝慰问团赠”。
赵技术员捡起来,刮掉泥巴,对着阳光一照,缸壁居然还透光。他咧嘴一笑:“好东西,比新缸还结实。”顺手递给正踮脚张望的王小慧。小姑娘捧着缸子,眼睛弯成月牙:“赵叔叔,这缸子能盛多少水?”“够你洗三回脸。”赵技术员拍拍她脑袋,转头对陈劲草说,“这地脉没断,倒掘出个福气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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