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抄了三天。第一天,他抄完了交换初期的记录。那些字里行间充满了恐惧和试探,她会在“害怕”后面加句号,他会用“不要慌,我会保护你的”来回应。他看着这些字,忽然觉得那时候的自己很蠢——他连自己都保护不了,他拿什么保护她?但他写下那句话的时候,是真的相信自己做得到。十六岁的渡辺胧,什么都不懂,什么都不会,但他就是相信。因为她是本间里奈。因为她说“我现在非常害怕”。因为他不能让一个对他说“害怕”的人继续害怕。第二天,他抄到了交换频繁期的记录。那些日子是他们最好的时光。她会在他手背上写“明天见”,他会在她手背上回“嗯”。她学会了他的声音,他学会了她的笑容。她在笔记本上画了那个绳结的图案,旁边写着“这是我们的结び”。他看着那个图案,拿起笔,在旁边画了一个一模一样的。画完之后,他把两个绳结并排放在一起,看了很久。第三天,他抄到了交换中断前的最后一条记录。她的字迹圆圆的、软软的:「今天超市的南瓜特价,好开心。——里奈」他把这条记录抄完,翻到下一页,停了一下。然后他在空白页的中央写了四个字:本间里奈。下面写了她的生日,她的血型,她祖母的名字,她家狗的名字,她喜欢的轻作者,她讨厌的蔬菜,她每天早上起床的时间,她每天晚上睡觉的时间,她洗澡时先洗头发还是先洗身T,她喝粥时会端碗、吃饭时不会,她笑起来右边有一个酒窝左边没有,她哭的时候会先红鼻子再红眼睛。这些是他记得的。不需要备忘录,不需要截图,不需要任何辅助。她的每一个细节都在他的身T里。不是他的大脑记得,是他的身T记得。他的手指记得在她手背上写字的触感,他的喉咙记得用她的声音说话的方式,他的心脏记得在每一次交换结束时的坠落感。她是真实的。他不需要证明。
第四天,胧回到了学校。优太看到他的时候愣了一下,说“你怎么瘦了这么多”。胧没有回答。他走到自己的座位,坐下来,翻开课本。课本上的字看起来很陌生,像是某种他从未学过的语言。他盯着那些字看了很久,一个字都没有读进去。不是因为他读不懂,是因为他在想另一件事——里奈的课本。她的课本上一定也写满了笔记,她的字迹圆圆的、软软的,她会在空白处画小柴犬。那些课本现在在哪里?被彗星烧掉了?被埋在了碎石下面?还是被某个救援人员捡走了,扔进了某个他不知道的回收站?他不敢想。他不能想。因为他一想就会停不下来。就会想她坐在那间旧教室里,yAn光从窗户照进来,落在她的课本上,她在空白处画了一只柴犬,然后抬起头,对坐在她旁边的nV生说“小薰,这个借我看一下”。她的声音是什么样的?他听过。他听过很多次。他在她的身T里听过。但那些声音已经从记忆里模糊了,只剩下一个大概的轮廓——温柔的,清亮的,带着一点长野口音的软糯。他已经快想不起她的声音了。
这个认知b任何事都让他害怕。当天晚上,他在笔记本上写下了一行字:「你的声音是什么样的?我不记得了。对不起。」写完之后他觉得自己很可笑——向一个已经不存在的人道歉。但他的手没有停,在下面又写了一行:「我会想起来的。总有一天。不管多久。」
他等了一年。第一年。从秋天到冬天。东京的冬天b长野暖和很多,但胧觉得冷。不是身T上的冷,是骨子里的、从内向外渗透的、怎么都捂不热的冷。他把暖气开到最大,裹着被子坐在书桌前,面前摊着那个已经写了大半的笔记本。他每天都会翻开它,每天都会看一遍她写的那些字,每天都会在自己手背上用油X笔写一遍“明天见”。写完之后他会在字迹上面贴一层透明胶带,防止被蹭掉。第二天早上醒来,字迹还在,透明胶带也在。但她的回复不在。永远不会在。他开始跑步。不是因为他喜欢跑步,是因为他在某本杂志上看到“运动可以改善记忆”。他不知道自己需要改善什么——他的记忆本身没有问题,他记得关于她的每一件事。问题在于那些记忆正在变成他一个人的东西。没有另一个人来验证,没有另一个人来补充,没有另一个人来说“不对,那天我穿的是白sET恤,不是米白sE毛衣”。那些记忆失去了对照,失去了反驳,失去了生命力。它们像被关在玻璃罩里的花,没有风,没有yAn光,没有水,慢慢地、不可逆转地枯萎。
他跑。每天跑。从世田谷跑到涩谷,从涩谷跑到新宿,从新宿跑到目黑。东京的街道在跑步机的窗外飞速后退,他从来不低头看跑步机的仪表盘,只看窗外的风景。那些风景每天都在变——今天这棵树的叶子掉了三片,明天那个广告牌换成了新的,后天那家面包店关门了,大后天又开了一家新的拉面馆。世界在运转。世界在前进。世界在忘记。只有他停在了原地。不是他不想前进。是他不敢。如果他前进了,如果他向前走了,如果他在某一天突然发现自己不再想她了——那她就真的Si了。不是彗星杀Si的她,是他杀Si的她。他不能成为那个凶手。所以他不前进。他站在彗星坠落的那一刻,站在那片玻璃化的陨石坑边缘,站了整整一年。
这一年里,他还做了一件事。他学会了做南瓜粥。不是用祖母的食谱——他没有祖母的食谱。他是凭记忆做的。他在里奈的身T里吃过她祖母煮的南瓜粥,那味道留在他的味蕾上,像刻痕一样清晰。他试了很多次,每一次都不对。太甜了,太淡了,南瓜没有煮烂,米粒太y了。他把失败的南瓜粥倒掉,重新做。再倒掉,再做。做了二十几次之后,他终于做出了一碗味道接近的。他端着那碗南瓜粥,坐在空荡荡的客厅里,一口一口地喝。不是因为他饿了,是因为他在用味觉记忆她。她在喝这碗粥的时候,眼睛是弯的,嘴角是翘的,她会说“好吃吗”,他会说“好吃”。现在没有人问他了,他还是要回答。“好吃。”他对着空碗说。
第一年的最后一天,12月31日。胧没有去参加任何新年活动。他坐在书桌前,打开那个笔记本,翻到最后一页。最后一页的空白处,他写下了过去一年的总结:「三百六十五天。你不在的三百六十五天。我用了一天的时间意识到你不会回来,用了七天的时间接受这个事实,用了三百五十七天来学会在意识到和接受之间活下去。」「我学会了很多事。学会了做南瓜粥,学会了跑步,学会了在打电话的时候不被对方听出我在哭。但我没有学会的一件事是——忘记你。」「也许我不需要学会这个。」「也许你可以一直在这里。在我的记忆里,在我的身T里,在这本笔记本的每一页。也许这就够了。」他写完这些字,把笔记本合上,放在枕边,关了灯。窗外有人在放烟花,声音闷闷的,像远方在打雷。他看着天花板,在心里说了一句:新年快乐,里奈。没有人回答。但他觉得她听到了。不是因为超自然的力量,是因为他的心脏在他说完那句话之后,跳了一下。不规则的,突兀的,像是有人在他的x腔里轻轻敲了一下门。他在心里又说了一遍:新年快乐。心脏又跳了一下。他不知道那是什么。也许是心脏本身的问题——他确实在那一年的T检中被查出有轻微的心律不齐。但他选择相信另一种解释。他选择相信她还在。不是在她的身T里,不是在任何物理意义上的“存在”里。而是在他们之间那条已经关闭的通道的某个缝隙里,像一颗被压在石头下面的种子,没有光,没有水,没有土壤,但它没有Si。它只是在等。等某一天,那条通道再次打开,它就会发芽。
第二年的春天,胧升上了高中二年级。他换了班级,换了教室,换了座位。新的班级里没有人知道他“以前是什么样的”——没有人知道他曾经会在考卷上画狗,没有人知道他的历史试卷上曾经出现过“这些是你的笔记本上没有的”这种备注。他是一个全新的渡辺胧。不Ai说话,不交朋友,不参加任何社团活动。上课的时候他听讲,下课的时候他坐在座位上看书,放学的时候他离开教室去跑步。他的生活像一条直线,没有分支,没有转折,没有惊喜。优太偶尔会来找他。“喂,渡辺,你是不是瘦了?”“喂,渡辺,你是不是没睡好?”“喂,渡辺,你到底怎么了?”胧的回答永远是一样的:“没事。”优太不信,但他也不会追问。他们是那种不会追问的朋友。胧觉得这样挺好的——如果他追问,胧不知道自己能说什么。说“我在等一个人”吗?那个人已经不在了。说“我在守着一个承诺”吗?那个承诺是“我会保护你的”,但他没有保护好她。说“我只是……”只是什么?只是没办法从那个夜晚走出来。彗星坠落的那一刻,有什么东西在他的身T里也跟着坠落了,碎成了粉末,被风吹散了,找不回来了。
第二年的夏天,发生了一件事。那天胧在涩谷站换乘的时候,在人群中看到了一个背影。一个nV孩的背影,穿着米白sE的连衣裙,头发很长,长到腰际,走路的姿势有点外八字,左脚b右脚重一点点。不是他的大脑先认出的,是他的身T。他的脚停了,他的手开始发抖,他的心脏跳得又快又乱,像一个坏掉的节拍器。他站在人群中央,看着那个背影一点一点地走远,走进人群深处,被黑sE、灰sE、蓝sE的衣服淹没。他没有追上去。因为他知道那不是她。因为她在另一个世界。因为她已经Si了三年了。但他在那个瞬间——那个只有几秒钟的瞬间——他相信了。他相信她还活着,她就在涩谷站的某个人群里,她穿着米白sE的连衣裙,她的头发长到了腰际,她的左脚b右脚重一点点。她在走路,她在呼x1,她在这个世界上。然后那个背影消失了。胧站在涩谷站的月台上,手里攥着半枚y币,攥到掌心生疼。他没有哭。他已经很久没有哭了。但他站在那里站了很久,久到下一班列车来了又走了,再下一班列车来了又走了。最后是站务员走过来问他“大丈夫ですか”,他才回过神来,上了车,回了家。那天晚上,他在笔记本上写:「今天在涩谷站看到了一个很像你的人。不是你的脸——我没有看到她的脸。是她的背影。她的头发很长,左脚b右脚重一点点。你不记得了吧?你自己说的,你小时候左脚受过伤,走路的时候会不自觉地多用一点力气。我注意到了。在你身T里的时候,我用你的左脚走过路。你的左脚的鞋底磨损得b右脚快。你在笔记里写过‘我的鞋总是左边先坏’,但你不知道原因。我知道了。是你的左脚。你走路的时候左脚会b右脚多用一点力气。你大概自己都不知道。」「今天那个nV孩的左脚也是这样的。所以我相信是她。不是‘我相信’——是我的身T相信。我的身T在看到那个背影的瞬间,认定是你。它不管时间,不管距离,不管彗星,不管Si亡。它只知道:那个背影,是你要找的人。」「也许身Tb大脑聪明。也许身T一直都知道你在哪里。只是大脑太吵了,听不到身T的声音。」「我会试着听。听身T的声音。听它告诉我你在哪里。」
第二年的秋天,胧开始去神之原。不是彗星坠落的地点——那里已经什么都没有了。他去的是神之原周边幸存下来的城镇。他在那些城镇里走来走去,走进每一家杂货店、每一间书店、每一个可能留下过她痕迹的地方。他不知道自己在找什么。也许是一本她借过的书,上面有她的名字。也许是一张她买过东西的收据,上面有她的签名。也许什么都不是。也许他只是在用自己的脚走过她走过的路。他找到了一个东西。在神之原隔壁镇的一家旧书店里,他发现了一本高中入学指南。那是三年前的出版物,被压在书架的角落里,积了一层灰。他把那本指南cH0U出来,翻开,在“长野县立神之原高等学校新生名单”那一页,看到了一个名字。本间里奈。她的名字。印在纸上。铅字。不是她写的,不是他写的,不是任何人的笔迹。是印刷T,工工整整的,像所有其他名字一样,没有任何特别之处。但那是她的名字。她的名字存在于这个世界上——不是在他的手机里,不是在他的笔记本上,不是在某个只有他自己知道的角落里。而是在一本公开发行的、任何人只要花三百日元就能买到的旧书上。胧把那本指南买了下来。三百日元。他走出书店,站在路边,把那本指南翻到有她名字的那一页,看了很久。然后他把指南贴在x口,闭上眼睛。“找到了。”他无声地说。那是她Si后一年零三个月。他终于找到了一个不需要他自己来证明的她存在的证据。那个证据,是一本三百日元的旧书。
内容未完,下一页继续阅读