侧风从左边打过来,机身偏了一下。没有太大,只是够让她右手收紧、左脚补舵,把机头一点一点带回去。这种高度,修正不能太大。大一点,速度就乱;再大一点,整个进场就会开始失去秩序。很多外行人把飞行想成一种英勇或浪漫,尤其是坐在机舱里看制服、看肩章、看平稳起降时,总以为那是一种离地之後就高人一等的工作。其实不是。飞行最常见的真相,往往只是几个疲惫的人被关在一个狭小空间里,用尽全身的训练,设法别让错误扩大。
「SINKRATE.SINKRATE.」
客舱远远传来一声尖叫,很快又被引擎声和机腹震动压下去。那声音不大,却让她背脊微微一紧。不是因为她现在才知道後面坐了人,而是因为她忽然很清楚地意识到,後面那些人什麽都不知道。他们看不见前面这排数字如何一起走偏,也不知道现在每一个修正都晚得让人牙酸。他们只知道自己买了一张票,理所当然地相信这架飞机会把他们送到地面。人一旦把命交出去,就会变得很单纯。复杂的是接命的那一边。
机长的手停在油门杆旁。「不行就go-around。」
邓子琪没回。不是她没听见,而是她也正在算同一件事。他们早就过了最舒服的重飞点。雨太厚,风太乱,外面那排灯歪得不像话,速度还在掉。现在拉走,不保证b较安全,只保证会把一个更坏的条件带去更高的地方。飞行里有很多决定,事後看起来都像简答题;可真到了当下,它往往只是几秒钟内,从几个都不够好的选项里挑一个b较不烂的。
「BANKANGLE.BANKANGLE.」
她听见自己开口,声音b平常更低。
「推力保持。」
机长看着她,没碰C纵盘。她知道那不是完全的信任,只是他也明白,现在任何多余的手都可能把事情弄得更乱。专业有时候不是谁最厉害,而是知道什麽时候不要抢。
前方终於有一条较像跑道的白线穿出雨幕,又很快被雨吃掉一半。邓子琪盯住那条线。那不是完整的中线,只是够她把最後几秒撑过去的一点方向。这种时候人会变得很窄,窄到世界只剩姿态、速度、高度和那条摇摇晃晃的白。很多恐惧也会在这种时候自动被折起来,先塞进某个角落,等你把飞机放到地面,或者把命真的丢掉,再回来算总帐。
「太低了。」机长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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