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光刚透出青灰,露水还凝在草尖上,楼照水已蹲在晒场边沿,用手指捻起一撮湿土,凑到鼻下嗅了嗅。土腥气里混着豆子被雨水浸润后泛起的微甜,又夹着昨夜未散尽的潮闷。他直起身,袖口蹭过额角,把汗珠抹开一道浅痕,目光扫过远处几座粮仓——那六座新砌的仓房檐角翘得齐整,青砖垒得密实,仓门上新钉的铁皮在晨光里泛着冷硬的光。守仓的兵卒立得笔直,甲胄未卸,枪尖斜指地面,影子被拉得细长,像几根钉进泥土里的楔子。
“二兄昨儿夜里回的?”如意端着陶碗从灶间踱出来,碗里是刚熬好的黍米粥,热气氤氲,浮着一层薄薄的油星。
楼照水没回头,只点了点下巴:“寅时末到的,浑身湿透,靴子里倒出半碗水。”他顿了顿,指尖无意识抠着晒场边缘一块松动的夯土,“平河屯那头……人真去拉豆子了?”
“拉了十七车。”如意吹了吹粥面,啜一口,“牛大丫家赶了两辆牛车,她阿娘坐在车辕上,怀里抱着个竹篮,里头装的是自家腌的芥菜疙瘩和两枚咸鸭蛋——说是给习武的娃垫肚子。”
楼照水嘴角一扯,似笑非笑:“倒会算计。”
“不是算计。”如意放下碗,抬手理了理被风吹乱的鬓发,“是活路。她阿爷瘫了三年,家里全靠她阿娘织帛换盐巴,若不趁着这回豆子白送,咬牙送个闺女去习武,往后遇上征夫抽丁、流寇过境,连个能抡起扁担护门的都没有。”她声音不高,却字字沉实,落在晨风里,像石子投入静水,“你昨儿夜里数豆子,数到三更,可数得出哪家孩子饿得啃树皮,哪家婆娘把嫁妆银簪熔了换麦麸?”
楼照水喉结动了动,没接话。他转身去井台边拎起辘轳,铁链哗啦作响,水桶坠入深井,撞出沉闷的回声。水打上来时,他掬了一捧泼在脸上,凉意刺骨,激得他猛地一颤。水珠顺着他紧绷的下颌线滚落,在颈侧洇开一小片深色。他拿袖子胡乱擦了擦,忽问:“老万那四条胳膊……还挂在枣树上?”
“挂得稳。”如意的声音从身后传来,平静得像说灶膛里添了把柴,“今早我路过,见枣树底下多了三堆新土,都是夜里新埋的。听说是隔壁村两个跑来偷看的闲汉,被老万的狗追得跳了沟,摔断腿,抬回去就咽了气。”
楼照水的手停在半空,水珠顺着指缝滴进泥地,砸出一个个小坑。他慢慢攥紧拳头,指甲陷进掌心,微微发痛。片刻后,他弯腰捞起井绳,重新摇动辘轳,哗啦一声,又一桶水泼在青石井沿上,水花四溅。
日头渐高,晒场上开始有了动静。北奴赤着脚跑来,裤腿卷到膝盖,小腿沾满泥点,手里攥着一截削尖的榆木棍,喘着气道:“叔,东头第三块豆田,垄沟塌了半截,怕是昨夜雨太大,地皮泡软了。”
楼照水点头,接过棍子掂了掂分量:“带锄头,跟我去趟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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